人的衡量-汉娜阿伦特从人类活动谈起

Stephane Brize’s 的第六部导演作品《市场法则》是他最有政治指向性的作品。该片法语片名“Le Loi du marche” 译作市场法则 ,而英语片名“the measure of a man”,衡量一个男人则更容易联想片中的故事。一个五十几岁待业在家的前吊车司机-泰瑞,只能依靠每月500欧的救助金过活。除了家庭的财政困难,泰瑞要照顾一个患有痴呆但学习努力的儿子。几经周转,他开始在一家超市当保安。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通过录像查找顾客和员工是否有偷窃行为。虽然是出于工作职责,他向上级管理部门汇报了顾客和员工有直接或者间接的有损公司利益的事,但最终受不住自己内心的拷问,当一个女员工问他“你要因为我把顾客不要的积分留着而报告我吗”的时候,他直接走出了超市,离职回家了。

如何衡量一个人的存在和价值?

这个大叔因为年纪太大不符合他可以使用自己技能的工作岗位,可以说他几乎没有事业。然而,他照顾儿子的衣食起居,为残障的儿子争取读大学的可能,撑起成个家庭并一直偿还房贷,这个男人难道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和老公?当他在超市工作,却不得不告发比他还艰辛生活的陌生人或者同事,与其拿着毫无尊严的一点工资,他直接离开了。
来自Tom Joad的评论是,21实际的超级英雄拥有的唯一超能力就是高高立着的风度.([^ “The Measure of a Man” gives us one such 21st-century Tom Joad navigating a post-industrial Dust Bowl — a superhero whose only special power is his towering grace.])

我想从哲学家阿伦特的对劳动和工作的观点来进一步理解导演拍摄该片的旨意,可以从另一个层面理解泰力,理解一个父亲的价值、一个失业工人无奈,或者一种人性的高贵。

阿伦特在《人的境况》的开篇直指三类基本的人类活动(vita activa)是劳动(labor),工作(work),和行动(action)。劳动是人类生命存在的本身,工作反映了人类存在的不自然性,行动则是唯一直接进行在人于人之间并没有任何中介物的活动([^chapter1, page 7, Vita Active and the HUMAN CONDITION: With the term vita active,I propose to designate three fundamental human activities: labor,work and action.The human condition of labor is life itself.Work is the activity which corresponds to the unnaturalness of human existence, which is not imbedded in, and whose mortality is not compensated by, the species’ ever-recurring life cycle.Action, the only activity that goes on directly between men without the intermediary of things or matter, corresponds to the human condition of plurality, to the fact that man, not Man.])。

谈到劳动的定义及现代社会由此延生的各种理论,都在一定范围受到了这两个人的影响:亚当斯密和卡尔马克思。阿伦特尤其指出,在马克思的理论里,劳动和工作的差别没有被讨论,而把所有的劳动都以生产力来衡量([^Chapter3,Labor,p88-89, From this purely social viewpoint, which is the viewpoint of the whole modern age but which received its most coherent and greatest expression in Marx’s work, all laboring is “productive”, and the earlier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performance of “menial tasks” that leave no trace and the production of things durable enough to be accumulated loses its validity.])。
为什么用这样的角度——劳动的生产性(productive)和非生产性(unproductive)来评判人类的生产活动呢?从历史上看,我们通常有这样三个对比来分辨劳动或工作的类别:生产性和非生产性,有技能和技能(skilled and unskilled),体力和脑力(manual and intellectual)。按照工作的技能角度划分,被认为是有局限和矛盾的。首先,随着劳动分工的不断细化,生产线上工作对工人的技能要求不断降低(如马卡斯的预见)。于是,在劳动市场上的买卖不是职业技能,而是每个人都持有的一定量的“劳动力”。第二,“无技能工作”是一个矛盾的词语,任何一个行为都多多少少需要技能;并且当用技能作为衡量标准时,已经没有在讨论劳动和工作的区别,而是讨论劳动本身。([^P90 It could acquire a certain importance through the modern division of labor, where tasks formerly assigned to the young and inexperienced were frozen into lifelong occupations.]) 类似的,用体力和脑力区别劳动也变得不可行。比如,思考,是脑力劳动。而这种脑力劳动几乎没有任何生产性可言:思考本身无法物化任何物体。一个作家脑海里再精彩的故事,必须用手写出来。换句话说,思考是工作程序的开始,是在最非物质的阶段(most immaterial state)。因而,即使是脑力劳动,也必须像体力劳动一样,经历一个“用手制作的”(work of our hands)的物化过程。由此而看,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变得模糊不清。
似乎评判劳动的标准主要依照生产性更符合马克思及往后的现代学派的胃口。那么,阿伦特是如何探讨选择生产性和非生产性的逻辑,并且忽略劳动和工作的差别呢?

首先,她讲到古代奴隶史引发的一个有偏见的认识是,人和其他动物有相同生命形式则不被认为是人类。因而,动物化劳动者(animal laborans,Latin)是居住在地球上动物的唯一最高级种类。接着,劳动成为全然作为供给无尽的消费的存在,而劳动的状况被视为奴役。奴役劳力的背后,换取的是奴隶主的自由,即是,奴隶主的隐藏生产力。而后,在以马克思为主要代表经典派经济学家看来,劳动活动无一例外的和自身的生产力挂钩。(即使劳动本身是无用和没有耐受性,no matter how futile and non-durable its products maybe)而这个生产力存在于人类力量本身,这种力量可以为社会创造出了自身意外需求的产量(reproducion)。阿伦特最后总结道,从这个纯粹的社会视角,只考虑了人类的生命程序,因而社会人的唯一目的是愉悦生命程序本身——这样区分劳动和工作的差异就完全不存在(或者不需要存在)了。从存在的劳动力和生命过程的功能出发产生的合理性,所有的工作已然变成了劳动。

简单一点概括,就是马克思用了一个过于纯粹的社会化视角,用生产力定义人类的生命力(human power),又在劳动在历史上是用来增加生产力的理解上,构成了劳动、人、生产力之间的逻辑。如此,劳动的终极意义指向了生产力。

泰瑞在找工作的过程中,被各种原因拒绝:年龄,履历,技术,经验等等。为何年满五十为他带来如此大的阻力?年龄,是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后面隐藏的,如马克思所说,就是在市场条件下被看重的生产力。那么为何,技术和工作背景也是泰瑞被考量的标准? 人的劳动力,除了有数量的考虑,是否还有质量的考量?

阿伦特用了两个词语说劳动和工作:“身体的劳动”(labor of bodies,animal laborans)来形容劳动,“手的工作”(work of hands ,homo faber)来形容工作。她在第四章工作的第二篇“具体化(Reification)”中指出,要从两个角度理解作为终极产品的制成品,一方面生产程序成为一个结果(马克思说“the process disappears in the product,程序消失在产品里”),另一方面,生产程序只是唯一个生产这个终极结果的手段([^The process of making is itself entirely determined by the categories of means and end.The fabricated thing is an end product in the twofold sense that the production process comes to an end in it and that it is only a means to produce this end。])。
劳动,又常指身体的劳动,则有悖于这两个准则:一方面劳动条件下的生产程序是被劳动力的释放决定的,另一方面,这个生产的结果立即变成进一步生产的一个手段。 相反的,她指出,用这两个角度看到工作(work)的程序则完全吻合。首先,手的工作——其制作程序(”in the process of making”),让耐受性和独立性的事物成为了人工产品;其次,这个最终产品,是一个不需要重复的过程。 也许像手工业者(crafts man),他们也会不断重复自己的生产过程。但是这个重复的原因,是来自外界刺激(比如需求)。而劳动生产的重复进行,则是一种被强制的重复。阿伦特在直指劳动和工作的区别最后说到,就像一个人吃饭是为了劳动,而必须的劳动则是为了吃饭([^…unlike the compulsory repetition inherent in laboring, where one must eat in order to labor and must labor in order to eat.])。

泰瑞曾经接受过开塔吊机的培训,然而一个班15个人最终只有两个人能上岗。他像相关职位投递简历,大多数都石沉大海。在唯一出现的视频面试场景,面试官说我们现在已经用第八代操作程序而不是第七代。即使泰瑞立马说到,我可以立马开始学习。面试官却回应,不瞒你说,你进下一轮的机会太渺茫了。

阿伦特用了两个关键特性阐述工作和劳动,耐受性(durability)和相对独立性(relative independance)。 工作的成果,是更具耐受性并有相对于制造者本身的独立性。举个直接的例子,在流水线上的工人,他们的劳动本身只是生产程序的一部分(微弱到几乎没有的相对独立),并且,他们(单个)的生产成果是无法成为终端产品的。换句话说,工厂需要的仅仅是人的“劳动力”。需要主意的是,划分劳动和工作不可单看人是在低端、高端行业,亦或者在传统、高科技的行业。正如她指出的那样,本身和全部就是生存的劳动,存在于被强制反复制造产品的链条中。

换句话说,即使泰瑞的技巧再高超,这也不意味着他不被公司劳动。因为这和掌握这本技术所需的时间和精力不会直接挂钩,而是各种技术成为仅依存于生产程序本身的一环。这样的技术和能力,是被市场化的,被复制的,甚至是被强制施行的。

所以,不难理解泰瑞在超市的保安一职为何等工作。或者问,这到底能算得上工作吗?

片中拍摄了泰瑞三个抓到的人。第一个被抓到的人是老头,他被带到小黑屋。老头要么会送去去警局,要么支付十五欧元买下他藏在包里的新鲜肉食。泰瑞对老头反反复复的劝说,付款会让事情很简单。但是老头说他真的没有钱,他也没有认识的人可以打电话求助,没有任何办法付起这十五块钱。镜头拍着泰瑞身体前倾和老头交谈,他时而低头看着桌子,时而沉默的点头。最后,老头还是被送往了警局。
镜头还记录另外两个在小黑屋被审问的工作人员。一个阿姨由于偷偷积攒超市剩下的优惠券,被经理当面辞退。事后得知,她在超市有二十年工龄,近期因为儿子吸毒而陷入严重的经济困难。面对各种打击,她选择自杀结束生命。
另一个工作人员则是积累顾客不要的消费积分,当只有她和泰瑞在小黑屋里等待经理时,她问,因为这一点积分你要向经理告发我吗?泰瑞转头离开了。

回想起片中泰瑞细心地为儿子洗澡、穿衣、收拾书包等等,这就像是一份全职工作,需要很大的心力。他的儿子,虽然残障,但是却努力自信,为着去大学学习生物工程而坚持着。泰瑞的工作能力在这些方面表露无遗。也正因如此,泰瑞无法做好超市的“工作“。这个职位,不需要判断和思考的能力,甚至不要求有其他工作能力,这个工作有一个完整的操作法则,向上级汇报偷窃行为。观察能力、判断能力,在这里不是以主观意识而存在,如阿伦特所说,是为存在而存在或者,用马克思的角度,被视作劳动力而存在。如此这样,这个岗位所需要的,仅仅是劳动力罢了。

泰瑞,如此这般一个完整的人的存在,竟然在这个市场里找不到一点符号可以体现他的价值。还好,他最后回家了,回到了属于一个好父亲、一个好老公、一个本就完整的男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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